他伸手，搭在王五腕脉上。闭目良久，又翻开王五的看了苔，前前后后把了好一会儿。放下手时，眉微微拧着，像是在解一不合常理的题。

楚寒衣在旁边看着，轻轻叹了气——这王五，在什么人面前都这样。方才在门外对着小童还知收敛，现在见了名满天下的阎王针，倒跟他蹲在村晒太跟邻居唠嗑似的，什么人低人他全不分。

“让神医看看，总比我说了算。”

王五在旁听了一阵——全是内力、心法、旧渊源，他听不明白。又坐了片刻，脆站起来，低声对楚寒衣说了句“我去走走”。楚寒衣了，他便沿着院中小径踱了去。

顾长生请二人落座，楚寒衣取薛一帖的书信递上。顾长生拆开看了，了，说薛一帖在信中已将诸事详述。他看向王五——这个庄稼汉坐在石凳上，腰板得直直的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，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那在人面前的拘谨，只是安静，像是在等什么。“这便是薛一帖说的那位小兄弟？受三续命针而不死，半分内力也无——老夫行医这些年，从未见过。”

说没事了么。”

二人聊起归元功与风老前辈的话题。顾长生早年在江南行医，与风老前辈有过一面之缘，见过风前辈独自一人从湖匪手里救下一整船的人，那风采至今如在前。楚寒衣问起师父当年的旧事，顾长生一一作答，又说起薛一帖学医时的一些趣闻。二人越聊越，从功法到江湖旧闻，从旧到往事，不知不觉日已偏西。

“面相、骨相、脉象，都普通至极。若论习武的天赋——恕老夫直言，极差，几近于无。”他看着王五，语气坦，“但能以这资质扛过三续命针的，绝非寻常人。心之韧，非天赋可量。可惜没有早早练一固本培元的内功打底，心虽成，内里却是空的。若能有少年功夫辅佐，以他这份韧劲，日后未必不能大成。惜哉。”

别院藏在半山腰，门前石阶蜿蜒而上，两侧古木参天，山溪从林间穿过，声潺潺不绝。通报之后，小童引二人内。院中竹影婆娑，药香隐隐，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坐在石桌前翻看医书——顾长生年逾古稀，神矍铄，目光落在走来的楚寒衣上时，那双沉静的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
“归元功五层。”他放下书，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，“老夫活了这把年纪，只在传闻中听过。今日亲得见，幸会。”

王五回过来，愣了一下。“啥吐纳？”

“算是内功门。固本培元，疏通经脉。练好了，你这骨能比现在不少。”她顿了顿，把顾长生的话拣要的说了几句——不是让你练成什么手，就是把底打厚些，经脉通了，以后有个疼脑也好得快。

顾长生看着王五的背影消失在竹影，微微颔首：“小兄弟知趣。寻常人到了这样的地方，恨不得什么都问，什么便宜都沾，他不攀缘，不问东问西，是个洒脱之人。”

“顾先生给了个方，是吐纳的法门。给你用的。”

王五听完还没接话，楚寒衣又补了一句：“而且经脉打通之后，我的内力就能渡给你了。”

顾长生倒也不恼，反而多看了王五一，目光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东西。

楚寒衣抱拳行礼：“晚辈侥幸，其间也多有艰险。”

“归元功自成循环，渡给你的只是我内盈余的一分，不影响我本修为。”楚寒衣说，“不过这个急不得。先得靠你自己把吐纳练好，有个底

说到此，她犹豫了一下，又开问了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。王五的经脉与常人无异，没有内功底，她的归元功内力虽厚，却无法渡给他——以往试过，真气一他经脉便如泥海，行输只会伤了他。她问顾先生，可有什么适合普通人修行的内功法门，能让他慢慢打开经脉，至少有个接纳内力的底。

她趁机请教了顾长生几个不便当着王五面问的问题，关于他内余毒的调理、关于三续命针之后是否会有暗伤遗留。顾长生把了一回脉，说余毒已清，也无大碍，只是元气毕竟耗损过重，往后须得慢慢将养，不宜劳神过度。又嘱咐了一些日常饮上的注意事项。楚寒衣一一记下。

王五没再说什么，嘴角却压不住。

二人相谈许久，直到暮渐，才起告辞。

顾长生被这番话说得哑然失语，捋着胡摇了摇。

离开别院时，下山的石阶被夕染成暗金。王五走在前，踩得台阶咚咚响。楚寒衣跟在他后，走了一段，忽然开。

王五这下站住了。他转过，看着她。“你把内力给我？那你……”

楚寒衣握着茶碗，目光落在王五离开的方向。洒脱——她想，这人确实是洒脱的。在龙脉山里那些黄金看都不看，在天地会众人面前也从不多话。除了对她死缠烂打之外，他好像真的对这世上大多数东西都不太在意。她忽然想起他蹲在分舵廊下拿草拨蚂蚁的样——不旁边是刀光剑影还是人雅士，他只拨他的蚂蚁。

顾长生捋着胡须沉了片刻，说确实有一极浅的吐纳法门，谈不上什么内功，只是固本培元、疏通经脉之用。此法是当年他在南疆行医时从一个老苗医学来，本是给病后虚之人恢复元气用的，后来偶然发现此法的妙——它不求天赋，不讲骨，只靠日积月累的磨工夫，久而久之，经脉自通。给王五用，再合适不过。他唤小童取来笔墨，在纸上写了几行诀，递与楚寒衣。

王五听完挠了挠：“没啥可惜的。我一个乡下人，哪有钱练武啊。我们那学武可贵了，先生有所不知，现在都说读书不如习武，武行越来越贵，拜师要钱，买家伙要钱，连拜帖都要钱。我爹当年说，习得起武的，那都是富贵人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