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多把扑满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底下，以免被庆庆顽碰碎：“这样才能存住钱呢！”

回家商议，大家决定屏住不走。婆婆说：“我已经把她养到十八岁，不信这会儿就少你一饭了。”端丽也表态：“没什么了不起，我大学毕业还不过家妇女。”文影从至尾一直在掉泪，搞得大家好心酸。端丽很可怜她，也许只有她知文影伤心的更一层原委：已经正式上班了，在闵行一家大工厂工。想想自己当年，这正是最开心、最无忧无虑的时候，而文影这些姑娘，却在豆蔻年华承受这么多的忧愁。想到这里，她更下了决心，要帮助文影

端丽找两件半新的旗袍，都很好看，一件是咖啡底上黄碎，一件是天青的。她摆过去，摆过来，不明白该如何下剪刀裁。想了一会，她取多多的一件衬衫，先用报纸儿照样放大一，剪了几个衣片，然后把衣片放在拆开的旗袍上，尽力使衣片全被容纳，再用划粉划下来，最后才用剪。她慢慢地着这一切，象小孩拼板游戏，颇有兴味。当她先用大针脚把衣片连上的时候，心中的兴是无法形容的。她很佩服自己，多么聪明啊！居然想这么个主意，她尝到了创造的滋味。多多放学回来，她立即要多多试样。多多穿上以后，就再不肯脱了。兴奋地红着脸，在镜前左照右照。在她新衣服穿不完的时候，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娃娃，当她长成大姑娘，真正了，却从没穿过一件新衣服。她没什么可以修饰的，只能在两短辫上下工夫，一会系紫的玻璃丝，一会系红的玻璃丝，不同颜玻璃丝能带来的微妙的变化，只有她自己才能觉察。端丽告诉她，衣服还没最后完，需用细针细线缲起来方可穿着，多多恋恋不舍地脱下衣服，就嚷着要自己缲。端丽不愿意，这件劳作这么引她，也许因为这是一件从她手里创造来的成果吧！这一个下午，母女俩都很兴奋。一边密密地着，一边思忖着接下去，还要为和改什么。

端丽发现女儿长大了，脯开始丰满，衣服绷在上，显小了。姑娘大了，就知要好看，知打扮。端丽到对不起女儿，心想着应该给她几件衣服。自己在她这个年纪，有多少衣服哪！

“多多，你在存钱？”

学校的家长会真是谈分问题的。这届毕业生是队落一片红，百分之百的外地农村，简称“外农”去向有黑龙江、云南、内蒙、贵州、安徽、江西。经济困难者，独生女者，统统不予照顾，统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

这给了端丽一些启示。当然，她不是小孩了，自己能制自己，用不着拿个扑满来行节约。她找了个旧日用过的珠小手提包，决定将一些可用却没用去的钱放在这里，虽是极少的几个钱，可总是在积起来。炒菜时，味没了，她刚要张嘴喊咪咪去买一袋，转念一想：这完全可以省下，鲜与不鲜之间，本没有一绝对的界线。她把省下的六二分钱丢了钱包。上街买牙膏，她毅然摒弃了从小用惯的加净，而买了上海牙膏，又省下两八分。她尝到了节约的乐趣，并且一发不可收拾，心心念念想着如何装填钱包。以至文耀也讽刺她是“葛朗台”

，不说了。晚上，你去开会啊？”文耀把碗一推，温存地抚摸了一下端丽的发，走了。咪咪吃完了泡饭，手里拿着没舍得下饭的油条，一一咬着跑去排队了。来来还没吃完，悄悄地对多多拒绝的那油条行蚕。多多站在自己的小床跟前，低着不知在什么。端丽好奇地望望她，见她在往一个泥罐里丢钱。

“你存钱嘛？”

“我要买一双松鞋。”多多说。目前，女孩中间很行男孩穿的松鞋。

趁庆庆睡觉，她打开箱，想找几件旧衣服给多多改两件衬衫。家里本来有着成堆成堆的各料。买，是她往昔生活里的一大乐事。走在街上，逢到绸布店必定去，不用得着用不着，她总要买几段。有时因为样别致，有时因为料质地优良，有时因为自己喜，有时仅仅因为想买。不少衣料买回来便忘在了一边，都被虫蛀了。抄家时把这些东西全翻来，集中在院里开“阶级教育展览会”连她自己都吃惊怎么会积存了这么多东西。

“嗯，我同学送我一个扑满，钱放去就拿不来了，最后存满就把它砸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