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别信秃驴们。”纪昀见惯了乾隆用膳，从没有这样匆忙的，知他急着要见方丈，因笑：“我们捐了两千多银，包了这座居留禅院，他自然要恭敬些，人情势利冷，禅林也是一样的。听尹元长说，连他们师祖原也是峨嵋士，半路弃从释的，不信能有多的修行？”

此时和尚们晚课已毕，各自肃然振衣礼拜退。乾隆因在正中红垫前默立拈香，望着大的世尊佛像喃喃祈祷了几

“师父俗缘寿一百零四岁。”

“你师父今年多少岁数？”

乾隆便随步散漫殿，但见中间释迦牟尼塑得丈六法，垂手屈指，都是新装的金，垂目悲悯宝相庄严，观音、普贤、文殊、地藏四大菩萨侍立在侧，也都态庄重慈祥微笑。正面画绘着五百阿罗，天缤纷间俱各垂坐，有的慈眉善目，有的开怀敞笑，有的沉思不语，有的面目狞恶张发怒目，都约可盘大小各带光，工笔彩绘各个栩栩如生。下面护法金刚倚在菩萨侧畔，都是五装颜，金沥粉涂彩却是胎骨法。游目两厢，是木莲救母故事，但见满云间，宝旌、缨络、云车，天神们手执华盖、琵琶、降杵、九环锡杖、云托多宝瓶，神将、仙人、贡童、四值功曹、六甲偈谛、罗汉菩萨衣带天风叱咤降，下面绘黯黑地狱，无常、鬼判、难人、炮烙、油鼎、骷髅数珠、江洋血间鬼魅挣扎——或金碧辉煌，或森可怖，错落纷繁克满墙。灯下看去，异样的诡异神秘。纪购不禁叹：“前年阿桂来，还告说这里太荒凉。两年间竟成如此规模——不容易！”

“师父师祖都不在，掌木鱼的是大师兄寂。”小和尚说完，一声“阿弥陀佛”便又去作自己营生。

“阿弥陀佛！明不晓得。”明又一躬“今天午经之后，师父们陪师祖在后边云房坐禅，师父禅起，对师祖说‘来了’，师祖说，‘晚经时派人接一接吧，’方才师父就命我过来了。”

“阿弥陀佛！小和尚不知。”明说“——请檀越施主用斋安歇，小和尚复命去了。”说罢却而退。

乾隆看了看殿内坐得齐齐整整老小不等的和尚，问：“哪位是你师父？师祖在里边么？”

“法空是师祖。师父法号觉，小和尚明。”

问“你师父是谁？法空方丈么？”

“你师父怎么知我来？”

乾隆四人踅过二世佛院东角门，了天井，但见满院铺的都是临清砖，砖上一都写着“信民ＸＸ敬捐”字样，正殿前几棵银杏树都可怀抱，似乎是劫后幸存，黑碧得模糊不清的树冠遮得不见星月云空，正中鼎炉足有两人，袅袅升腾着蔼蔼泛紫的香烟，佛堂里百会僧众跌坐合十诵经，殿内释迹牟尼佛前供柜上燃着足有上千支蜡烛，院外阶下十几大海缸满注清油，鹅一样细的灯和殿内烛光相辉映，照得里里外外通明雪亮。那个叫明的小和尚拿一把大剪，正剪着海缸灯的焦，见他四人来，忙放下剪合十施礼，说：“请施主随喜观瞻！”

纪昀没说完，乾隆已经站起来，脱悼上坎肩丢给特尔，指着纪昀：“你——嫣红、英英、端木跟我来，其余的人不要佛堂。”说着便走，嫣红二人忙跟上，纪昀也就不敢再多话，也悠着步随着向二世佛殿而来。此时，和尚们的《金刚经》已诵到尾声：

…一切天人阿修罗，闻佛所说，皆大喜，信受奉行《金刚般若波罗密经》。南无金刚藏菩萨…南无喝罗怛邮，哆罗夜耶，怯罗怯罗，俱住俱住，罗罗、虎罗哞贺，贺苏怛擎哞，泼沫擎，娑娑诃！

乾隆吃了一惊，又问：“师祖呢？”

寺院里预备的晚斋并不丰盛，却是十分洁，一碟碧绿漆青的腌黄瓜，一碟香菇烧豆，还摆着青红丝糖醋白菜，蟹壳一样殷红透黄一盘清酱烧豆腐，还有凉拌木耳面，芹菜爆红椒，中间攒着砂锅炖粉丝素九，满屋散发着淡淡的麻油清香，勾人馋涎滴。乾隆料知特尔这些人不中意这类饮，因只招呼嫣红和英英坐了，笑：“其实我今天竟带了一群者！你两个将就着斋戒几天吧。年风清他们拨儿在庙外吃饭。”特尔因装哑，打着手势请他们稍停，每盘菜都先尝了，又略停一时才请乾隆举著。乾隆肚里已饥，又惦着想见这庙里百岁方丈，不再说话，尽量矜持着吃了两碗老米饭，拌着菜吃了。见他停著，也就放下筷。